殉葬（小小说）王喜明

殉葬（小小说）

王喜明

辩才是因《兰亭帖》而死的。

辩才是永欣寺的和尚。

那日黄昏，辩才站在寺前，就见一位身着淡青圆领窄袖袍衫，头戴淡紫色幞头，斜挎一条包袱的白净清瘦的人飘逸地走来。近了，那人施礼后，问：“辩才师傅在吗？”

辩才不认得此人，说：“在。”

那人说：“请您带我拜访他！”

辫才问：“找他何事？”

那人说：“我是四海飘零的书生，早闻辩才师傅书法造诣深邃，特慕名前来讨教！”

辩才亮闪了眼睛，再仔细观此人，骨骼溢着灵秀气，便笑笑说：“我就是辩才。”

那人说：“久仰、久仰！”

辩才问：“您尊姓大名？”

那人说：“您就叫我广目吧。”

辩才把广目领进一间僧房，安顿广目宿下。

待广目洗去旅途风尘后，便写下一个“唐”子，请教辩才。但见笔力雄劲，遒美健秀，颇有书圣王羲之之遗风。辩才惊诧双眼，甚是欢喜，说：“你曾得过王羲之真传？”

广目笑笑，又摇摇头，说：“真传谈不上，倒是临摹过书圣几幅真迹。”

辩才更是欢喜，说:“我们切磋书法之艺术，彼此就不要客套了——看年龄我是兄，你是弟，我们就兄弟相称吧！”

“也好。”广目说。

在淡黄的灯光下，两人相谈甚欢，不亦乐乎。

翌日早，辩才到广目房间，见广目正挥毫绘画；辩才近观，绘的是本寺的风景，那画艺是淡雅清新，意境深远……辩才击掌叫好，说：“请广目弟赠我如何？”

广目粲然一笑，说：“我恰是为辩才兄而作。”

当下，两人将画裱好，去了辩才的居室，悬挂在墙上，满屋顿时洋溢着秀丽风光。

两人面对面品茗，袅袅香气飘荡在陋室，似乎无意间，广目说：“辩才兄，我对佛法还略懂一二呢。”

辩才大为惊异，问“：当真？”

广目说：“当真——比如佛家的‘三皈、五戒，乃至菩萨之要略’，我都略知呢。”

辩才喜不自禁，说：“我们不仅是书画之好友，而且还有佛缘呀！”

在缕缕茶香的氤氲中，两人谈书论画，考辩佛典，真乃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！

俟到傍晚，广目神秘地说：“我看辩才兄品才俱佳，在掌灯时，来我室内，有好事与兄分享。”

“好的。”辩才爽快应允。

莹莹的油灯在广目的屋里一亮，辩才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广目的房间，说：“广目弟，有何好事与我分享？”

广目用清水洗了又洗双手，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两幅书法，待徐徐展开后，辩才瞪圆了双眼：原是一副王羲之的行书真迹；一副是其儿王献之的草书真迹——辩才问：“你哪里得到的？”

广目说：“乃是祖传的，特带来与兄欣赏！”

辩才感动得眼角朦胧了。

是夜，两人观赏“二王”书法真迹至天晓，临走时，辩才说：“我敬佩广目弟的才情和侠义，今天也是掌灯时分，弟去我居室，欣赏我的珍品！”

“好的。”广目也爽快应允。

当广目走进辩才的居室时，辩才已在暗淡的灯光下，欣赏着一副行书，广目近看，乃是书圣王羲之的《兰亭帖》，广目知晓，此帖全文三百二十四个字，个个是运笔天成，气盛神凝，飘逸遒劲，匠心独运；特别是帖中的“之”字，就有二十种写法，绝无雷同；此帖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！广目大喜过望，如饥似渴地浏览着——倏然，广目说：“辩才兄，稍等片刻。”——拔腿走了，回来时就把“二王”书法真迹放在《兰亭帖》旁，说：“辩才兄这么信我，这两幅也放在此，供我们研习欣赏!”

此后，两人都在辩才室内谈书论法，讲经论道，如果辩才不在寺内，便会用铜锁将真迹锁进柜子里。虽说辩才对广目人品无可挑剔，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丝担忧，万一粗心大意，丢了《兰亭帖》，死都对不起恩师智永——那是恩师圆寂时，说：“我把《兰亭帖》托付给你！”辩才顿感这一托付比泰山还重！恩师乃是王羲之第七代孙，作为《兰亭帖》的传人，南朝陈被隋灭了以后，他脱离红尘，当了和尚，就没有儿女继承《兰亭帖》，所以才把《兰亭帖》托付给弟子辩才。辩才就成了《兰亭帖》的传人，他把《兰亭帖》秘藏在自己居室的房梁上，成了镇寺之宝。为考查广目是否有贼心，辩才曾几次故意不锁门，而是偷偷地躲在一旁，看广目是否擅自进自己的居室，但一次也未发生过。辩才彻底对广目放心了，两人俨然成了心心相印的好朋友。

那日，辩才离寺办事返回进屋时，内心大骇，头沁冷汗，柜子里的“二王”真迹和那《兰亭帖》不翼而飞，桌上留有一张墨迹未干的书法，是“大唐”两字，落款是：监察御史萧翼。他哪知道，萧翼是太宗的心腹大臣，颇通书法 和 山水画，对佛法也有研究，并能言善辩，巧于周旋。太宗酷爱书法，他把魏晋以来著名书法家的传世真迹几乎都搞到了手，唯缺少最伟大的书法家王羲之的代表作《兰亭帖》没有据为己有，几经探访，得知《兰亭帖》在辩才手中，曾命辩才入宫任僧官，并诱逼辩才献出《兰亭帖》。但遭辩才婉言拒绝，并称《兰亭帖》已在丧乱中亡失。太宗本想硬派人去永欣寺搜查，但这样有损一代英主的风度，所以就派萧翼“智偷”。萧翼“智偷”成功，太宗如获至宝，命当朝的著名书法家欧阳询等人摹本后，便再秘不示人。太宗重赏了萧翼和辩才，但辩才却痛不欲生，积郁成疾，悔恨而死。

在辩才死后的公元649年，太宗驾崩，随他的棺椁埋葬了诸多的奇珍异宝，其中就有《兰亭帖》，永远长埋于昭陵了。

从此，人间再无《兰亭帖》的真迹了。

作者简介：王喜明，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，曾在《小说家》、《百花园》、《地火》、《松花江》、《小小说选刊》、《小说报》、《小说视界》、《星海》、《广东作家》、《精短小说报》、《群岛》、《上海故事》、台湾《中国时报》、新加坡《文学半年刊》、《微型小说季刊》、加拿大《七天报》、泰国《中华日报》、新西兰《澳讯时报》、《文艺时报》、美国《华人周刊》《故事会》等报刊发表小说、故事作品多篇。